7月23日上午10时许，西安经开区泾渭新城一间厂房里，当屏幕亮起，6位“数字员工”同时上线，一场关于齿轮轴工艺编制的圆桌会议开始了。有“人”提方案，有“人”调用历史数据反驳，有“人”中途补充条件，对话一行一行往上滚……

　　这不是科幻电影，而是陕西长羽航空装备股份有限公司（以下简称：长羽航空）车间里的真实场景。

　　扎根西安近20载，这家国家级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企业，正在把老师傅们数十年练就的手感和经验，变成可沉淀、可复制、可迭代的代码。

　　如今的西安，正在奋力推动实体经济和数字经济深度融合。制造业的智能化转型，在这间厂房里得到了具体而微的体现。如何让制造变得更“聪明”？这道关，长羽航空正在试着迈过去。

　　转型成为企业“必答题”

　　记者了解到，制造业的进化，有着清晰的时代刻度：机械化解决“能不能造”，自动化实现“稳不稳造”，而如今的智能化，回答的是“如何高效、精准、可持续地造”。

　　“转型，不是锦上添花的选择题，是活下去、强起来的必答题！”在长羽航空总经理王世超看来，窗口期就在这几年。谁先拥有持续优化制造过程的智能能力，谁就能在下一轮竞争中拿到“门票”。

　　2007年成立至今，长羽航空齐全的生产线、过硬的材料加工能力，曾是闯荡空天领域的底气。可近几年，行业深层矛盾集中爆发，老路子越走越窄。

　　说起招人难，长羽航空供应链中心主任王刚的眉头没松开过。“好的工艺员太难招了，研发设计和一线操作两头都有人，中间做工艺规划和编程的，断档了。”王刚坦言，新人独立承担复杂工艺要1—3年，资深工程师一旦离职或退休，产线排期立刻绷紧。

　　此外，钛合金、高温合金等，这些材料怎么切、转速多少、进给量多大，很多都要凭老师傅的手感。“材料加工硬化到什么程度，装夹力度该多大，老师傅伸手摸一下就知道。这些经验85%是隐性的，老一辈匠人一退休，经验就跟着走了。”王刚说。

　　“招不到人，留不住经验。”王刚告诉记者，“产线节奏慢了，报废率高了。问题叠加在一起，谁都没辙。”

　　“数字员工”20分钟出方案 成本砍半

　　时代浪潮向前，守旧只会原地踏步，以数字技术赋能制造发展，是产业突围的新路径。

　　转机从2017年起，长羽航空决定自建一套适配精密加工场景的全链路AI制造协同系统。把关键岗位变成“数字员工”。针对主管、工艺、质量、设备、调度、专家6个角色，分别调用企业近20年攒下来的数据仓库和模型库，接任务、提方案、找漏洞，最后由主管收拢。

　　在这里，人工智能不再是依附于产线的辅助工具，而是深度参与全流程生产决策的核心参与者。

　　在车间AI算力中心的屏幕上，记者看到一段正在进行的对话。

　　主管说：“收到新产品制造任务，现在做4件事……”生产调度组说：“从工序组织角度看，这个零件不适合一开始就认定一道工序完成，原因有3点……”再加上其他各组的发言讨论，来回几轮，最后折中出一套新方案，并附上依据。

　　大约20分钟，讨论收拢。一份工艺卡片和相关代码生成，屏幕上弹出一行字：等待人工复核。

　　过去，同样一套精密零部件工艺编制，最少要15天。如今压缩到20分钟，单日产能翻倍。

　　账本上的变化更直接。“按照市场价，机加工1个小时60块钱，我们能做到30块钱。成本砍半，利润空间还在。”王刚说，“这，就是竞争力。”

　　王刚给记者算了一笔更细的账，他说：“过去1台设备配3个人，现在8台设备配3个人。过去1个复杂零件上机，工艺员编程序要15天，设备等着，人等着，时间就这么耗掉了。现在20分钟出方案，人工复核当天就能上线。效率提上来了，单位成本自然就下去了。”

　　“传统自动化，是提前录入固定程序，设备机械循环，只适合大批量单一产品流水线。我们主营航空定制零部件，多品种、小批量、参数差异化的特征较强，固定程序难以适配。”PDT项目经理屈冲汉说。

　　一套零件生产需求下发，整套智能体系立刻高速运转。

　　这不是某个环节的优化，而是整个逻辑变了。从“人编程序、机器执行”到“数字人开会、人工拍板、机器执行”——决策链路缩短了，中间损耗抹掉了。

　　数字资产是基石 老师傅“手感”变代码

　　记者在采访中注意到，厂房一角，几台服务器安静地运转着。所有的算力、模型、数据都“关”在企业内网里，跟互联网物理隔开。6道防线从私有部署到权限管控，确保核心工艺数据不出厂。

　　系统的“地基”，是长羽航空用了近20年攒下的数字资产。从锻造到机加工，从热处理到表处理，全链条的生产数据、工艺规范、专家经验……被提取出来、结构化，再“喂”进模型。

　　不是从零开始，而是把老事物用新办法盘活。

　　“事实上，行业里真正让AI落地的工厂不多。大多数工业AI停留在‘能说不能做’的阶段，而车间里要的是‘能做’。”长羽航空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，代码错一处，刀具可能崩了，产品可能废了，设备可能撞了，这不是实验室里改个参数就能重来的事。

　　屈冲汉告诉记者，长羽航空的路径是混合的。开会的议事框架借了通用大模型的能力，让“数字人”能理解工序语义、多轮推理，工艺参数、刀具匹配、动作序列这些核心环节，全由自研规则引擎封装。

　　也就是说，一个负责“能开会”，一个保障“不出错”，两条腿走路。

　　最难的一题，是把老师傅的手感变成代码。

　　钛合金加工，行业里叫“火候活”。材料导热差、弹性模量低，稍不留神刀具就废了。老师傅干活的时候，眼睛盯着毛坯，耳朵听着机床，手上能感觉到切屑的变化，随时调参数。

　　跟长羽航空进行研发合作的陕西空天动力研究院AI应用开发工程师景琨表示：“长羽航空的解法是‘萃取’。找人坐在老师傅边上，看他干、听他讲、模仿他的行为轨迹，再把决策拆成步骤，再‘喂’进模型训练。”

　　“如今，每年毕业的工科生不少，但留在制造业一线的比例在降。”王刚表示，长羽航空把工艺编制从“熬经验”变成“用工具”，年轻人不用再花好几年去学艺，而是站在一个积累了近20年经验的系统上往前跑。

　　人退休了，经验还在。一个人的本事，汇聚成企业的家底。

　　西安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明确，到2030年，全市制造业总产值力争突破1.5万亿元。目标不会自动实现，需要无数个长羽航空这样的企业——在车间的屏幕上、在老师傅的经验里，把“新质生产力”从顶层设计一层层穿透到零件加工的精度里。

　　“西安智造”从大到强，有时候就藏在这些细节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