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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张报纸的长征

发稿时间:2026-10-20 22:11:00 来源: 大江新闻-江西日报

  大江新闻讯 江西日报全媒体记者殷勇、李芳报道:经历600余次战役战斗,跨越近百条江河,攀越40余座高山险峰,粉碎上百万敌人的围追堵截……1934年10月至1936年10月,在挑战人类生存极限的漫漫长征路上,这组由红军将士创造的数据,被一代代后来者仰望和感叹,成为一座不朽的丰碑。

  在长征的相关数据里,藏着一组鲜为人知的数字——2根扁担、4只铁皮箱、2块钢板、1台油印机。这,便是长征路上党中央、中革军委唯一一张报纸的全部家当。靠着这点装备,它在枪林弹雨、饥寒交迫和长途跋涉中整整出版了28期。

  迷茫之中,它指引前进的方向;生死关头,它吹响冲锋的号角;行军途中,它立起钢铁的纪律;战斗间隙,它记下英雄的故事。它像一位不知疲倦的政治委员,也像一位忠实的历史记录者,让长征中的一组组数据,变得有血有肉、可感可触。这份报纸,就是《红星》报。

  一张报纸为什么会迸发出这么大的能量,以致成为今天许多专家学者深入研究的对象?9月底,记者循着《红星》报的足迹,从其创刊地瑞金开始,一路追寻它背后的故事。

  星火初燃,光映军心

  红色故都瑞金,是一座处处闪耀着红星的城市。1931年12月11日,一张以“红星”命名的报纸,在瑞金城西的沙洲坝镇白屋子诞生。

《红星》报创刊号

  作为中国工农红军总政治部的机关报,《红星》报在创刊号“见面话”一稿中,开宗明义地提出办报目标:“他担负很大的任务,来加强红军里的一切政治工作(党的,战斗员群众的,地方工农的),提高红军的政治水平线,文化水平线,实现中国共产党苏区代表大会的决议,完成使红军成为铁的任务。”

 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,它把通讯员队伍建设放在重要位置,在全军组建了500多人的通讯员队伍,其中既有党和军队领导同志,也有普通干部战士,骨干达100多人;它还形成了自己的发行渠道,鼓励各机关、各团体、各同志订阅和代派,尤其是通过前四期赠阅和给予红军战士半价待遇的形式吸引订阅,最高发行量达1.7万余份。

中国工农红军总政治部旧址(全媒体记者李芳摄)

  在沙洲坝镇官山村,有一幢白色的典型赣南客家民居,它就是中国工农红军总政治部旧址,记者找到了当年《红星》报的编辑部。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低矮厢房,一张方桌、一把木椅、一只木箱、一面床板、几条长凳,还原了编辑部仅有的陈设。

《红星》报编辑室兼邓小平卧室(陈昕摄)

  1933年夏,出任红军总政治部秘书长和《红星》报新一任主编的邓小平同志,就是在这间兼作卧室的编辑室里,一字一句地编排《红星》报。当时,编辑部人手极少,除了一个技术性帮手之外,从组稿、编辑、校对到付印,几乎都由他一人承担。

中革军委印刷厂所在地(全媒体记者李芳摄)

  《红星》报在中革军委印刷厂印刷,地处相距白屋子近2公里的乌石垅,也就是当时的中革军委所在地。说是印刷厂,其实就是一间简陋的民房。印刷机是缴获来的旧式平台印刷机,铅字模有限。为解决这个问题,据《邓小平传》记载,邓小平同志出主意,在用大号铅字印标题遇到缺字时,就将几个小号字拼在一起用。

  艰苦的条件,没有影响《红星》报在红军将士心中的分量,大家更亲切地称之为“革命战争的一只有力喇叭”“战士的良友”。

  在瑞金史志研究室采访时,编研股股长钟燕林给记者展开了一套《红星》报影印版合集,让我们得以窥见从创刊到停刊前后100多期《红星》报较为完整的样貌。清晰醒目的红星报头、错落有致的版面编排、规范统一的字体字号、形象生动的漫画绘制、简洁质朴的栏头设计,再配上一处处体现编者深厚功力的手写美术体标题,体现了那个时代的报纸设计美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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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赣南师大新闻与传播学院熊国荣教授,对苏区新闻史有着多年研究。他告诉记者:《红星》报充分体现了中革军委机关报的权威性和导向性。既有“社论”等栏目对重大战略问题进行深刻阐释,也有“党的生活”“列宁室”等板块,着重反映部队的政治思想理论建设情况。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它对头版头条的精心选择,其中不少是党和红军领导人撰写的重要文章,传递出对红军建设和重大战役经验教训的深刻分析和总结。

  《红星》报面对的许多红军战士出身贫苦、文化水平不高。为了让内容能被他们所接受,报纸积极遵循“面向红军战士、面向基层连队”的导向。“扩大红军”“红军生活”“红军家信”“红军纪律”栏目,折射红军战士生活和工作情况;“群众工作”栏目,介绍开展群众工作的方式方法;“军事常识”“军事测验”栏目,通俗地介绍战略战术方面的知识;“卫生常识”栏目,介绍常见病、多发病和战场救护等卫生医药知识。

  细看《红星》报,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严肃与活泼并存。严肃处,大胆开展舆论监督,开设“法厅”和“铁锤”栏目,对部队存在的消极落后现象,进行强有力的揭露和批评;活泼处,常设“俱乐部”“小玩意”等栏目,刊登知识问答、谜语、笑话、山歌等,让战士们在紧张的战斗之余也能得到片刻轻松。这种寓教于乐的方式,使得《红星》报不仅是指导作战的“喉舌”,更是红军战士精神文化生活的“乐园”。

  当时,担任红一军团政治部宣传科科长的彭加伦同志,是《红星》报积极的投稿人。他在一封写给《红星》报编委的信中这样写道:“现在我们火线上时刻地盼望着《红星》报速来,无论在行军、驻军,总听得着我们战士热闹的读报声。”

  担挑万里,纸引征途

  《红星》报诞生于战火当中,也闪耀在硝烟弥漫之处。

  1934年10月,随着中央红军踏上长征之路,恶劣的行军环境,让《红色中华》和《斗争》等中央级报刊先后停刊,只有《红星》报一路随军长征,成为绝无仅有的一份在长征途中出版发行过的中央级报纸。

  记者翻阅《红星》报影印版时看到,从1934年10月20日开始,《红星》报陆续推出长征专号。受极端条件限制,长征专号由铅印改为手刻蜡版油印,虽然铅字变成手写体,油印的墨色也深浅不一,但字体刚劲有力,排版依旧工整清晰,可见编印人员在极端艰苦环境下仍保持着高度的责任心与专业素养。

油印机复制件(全媒体记者李芳摄)

  长征的千难万险之中,《红星》报究竟是怎样坚持下去的?由于特殊的战斗环境,加之年代久远,现存史料非常有限。幸运的是,得益于今年8月南昌摄影家戴廷耀先生向江西日报社捐赠的老红军影像资料,记者从报社红色语料库中找到了时任红军总政治部文书科科长、负责《红星》报刻印工作的赵发生同志的珍贵采访视频,并辗转发现了他撰写的一篇回忆文章。他写道:“白天随着部队行军,但一到驻地,顾不上人困马乏,将铁皮箱子一放便是桌子,背包一坐便是凳子。”

  记者还发现,20世纪70年代末,赵发生同志在接受中国社科院金耀云同志采访时也谈到:每天一般要走八十里,最多走一百八十里路,人走乏了,脚也走肿了。负责编辑的同志,一边走一边还构思稿件,休息时,就赶紧动笔定稿。有一次我们正在印报,国民党的飞机来轰炸,我们险些丧命。

  显而易见的是,在长征途中办报,比在苏区更加艰难了。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,《红星》报不仅坚持了在苏区时的办报特色,而且进一步加强了党对红军的思想领导,成为鼓舞和保证部队完成长征这一伟大军事奇迹的重要舆论力量。

《红星》报在长征途中发行的唯一号外

  在中国共产党湖南历史展览馆,珍藏着一份《红星》报在长征途中发行的唯一号外。1934年11月7日,中央红军途经汝城时,面对物质生活的极度匮乏,《红星》报紧急出版这份号外。号外没有刊载重大战事消息,而是用通俗的语言发布了7条铁律,号召红军严守纪律、维护群众利益、妥善处理军民关系。薄薄一纸《红星》,字字重如千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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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长征伊始,随着队伍进入国民党统治区,《红星》报就刊发了《关于目前地方居民中的工作》的指示,要求红军每到一地要从群众利益出发,广泛宣传我党的主张和民族政策,争取群众的同情和支持。在红军进入云贵川地区后,《红星》报又及时刊出《关于瑶苗民族中工作的原则指示》,强调尊重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和宗教信仰,主张民族平等。在凉山彝民聚居区,《红星》报推出社论《注意争取彝民的工作》,要求每个战士送一件礼物给彝民,每个连队与驻地彝民举行联欢会。《红星》报的这些报道,进一步印证了党对红军做好群众工作的严格要求;印证了红军打胜仗,人民是靠山。1935年1月,我党召开了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遵义会议。记者看到,在今天遵义会议纪念馆的不远处,也有一幢白屋子。据工作人员介绍,这里就是当年红军占领遵义时《红星》报的驻地。遵义会议结束后,《红星》报长征专号第十期刊发了《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与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告全体红色指战员书》,传达会议重要精神。

  准确传播党的声音,统一全军思想,每到长征关键时刻,《红星》报都会及时刊发重要文章。

  1935年2月10日,为让广大官兵理解为什么要放弃北渡长江的计划,《红星》报长征专号第九期发表《为创造云贵川边新苏区而斗争!》的社论,阐述了红军战略方针的改变是为了“使自己处处站在主动的地位,寻求广大的机动去消灭敌人”。同年6月15日,针对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会师这一重大事件,《红星》报长征专号第二十一期在《伟大的会合》社论中指出:“我们八个月的长途行军与作战,其目的就是要争取与四方面军的会合,使两大主力能在统一的指挥之下集中力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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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翻阅《红星》报长征专号,四渡赤水、巧渡金沙江、强渡大渡河……红军每一次突围、每一场苦战、每一个转折,都有它的及时发声。报纸始终贴近战士、扎根一线,《怎样解决草鞋问题》《加紧部队中的防空工作》等接地气的报道,成为战士们贴心的“战地指南”。

  《长征中的红星报》一书的作者、著名军史专家肖裕声少将在该书前言中讲道:《红星》报远不止是消息的布告栏。它是统一思想、凝聚意志的课堂,将战略转移的深远意义转化为指战员心中“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”的坚定信念。

  遵义会议之后,邓小平同志调任党中央秘书长,陆定一同志接任《红星》报主编。1935年8月,红军深入茫茫草地后,由于实在无法补给纸张和油墨,《红星》报被迫停刊。但它却成为当时唯一以公开文字记录红军长征的原始资料。

  薪火相传,续写新程

  《红星》定格在90多年前,但关于“红星”的故事,从未结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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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西日报社红星少年报合唱团(全媒体记者陈婷摄)

  10月13日,为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,“红星照耀中国·新长征再出发”网络主题宣传活动启动仪式在于都举行。一群来自江西日报社红星少年报合唱团的孩子们,在仪式上唱响了《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》,并在仪式尾声带动全场合唱《红星歌》,让“红星闪闪放光彩”的歌声久久回荡,将启动仪式推向高潮。

  瑞金市井冈山小学以“闪闪红星照征程——《红星》报的红色故事”为主题,开展班队会。(全媒体记者李芳摄)

  “闪闪红星照征程,少年笃行向未来!”9月30日,第十三个烈士纪念日上午,在瑞金市井冈山小学,这里也以“闪闪红星照征程——《红星》报的红色故事”为主题,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班队会。听完大队辅导员李洁老师讲述《红星》报的故事,孩子们深受触动,齐声念出这句响亮的口号,来表达自己的心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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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班队会上,孩子们收到了由江西日报社赠送的《红星少年报》。(全媒体记者李芳摄)

  班队会上,孩子们还惊喜地收到了一份由江西日报社赠送的《红星少年报》。借助这张名字同样取自“红星”,却印制精美的新时代报纸,李洁老师深情地对孩子们说:“我们手中的这张《红星少年报》,传承的就是《红星》报的红色火种。当年,先辈靠着《红星》报传播革命理想;现在,我们可以用《红星少年报》诉说少年志向。一份旧报,一份新报,传递着永不褪色的红色精神。”

 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。在江西这片充满红色记忆的土地上,从在烽火岁月中诞生的《红星》报,到在新时代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中诞生的《红星少年报》,从铅与火的战地油印,到光与电的数字传播,两颗跨越90多年的“红星”相遇,再次说明:不管时代如何变迁,环境如何变化,“红星”二字承载着的跨越时空的长征精神,始终在血脉中奔涌。

  钟燕林向我们讲述了这样一段往事:上世纪50年代,瑞金在开展征集革命文物时,意外获得一份《红星》报。经考证,这是1933年9月3日出版的《红星》报第五期,现由瑞金中央革命根据地纪念馆珍藏。红军离开中央苏区后,国民党反动派大肆搜缴红色报刊,老百姓就把报纸用油布包好,藏在墙缝、瓦罐里,秘密保存了几十年。今天,这份珍贵的老报纸既为研究《红星》报提供了重要的一手史料,也见证了苏区群众守护革命火种的赤诚与担当。

  如今,就像长征中的《红星》报即使在条件匮乏到极点、环境险恶到极点、战斗激烈到极点的情况下,也要想方设法记录长征、宣传长征一样;就像当年的苏区群众,即使面对穷凶极恶的白色恐怖,也要千方百计保护好《红星》报一样,许许多多普通的江西人也正在通过自己的长征路,不断讲述好长征故事、传承和弘扬好长征精神。

  南昌的摄影家戴廷耀,20多年来自发跑遍全国20多个省区市,行程数万公里,抢救性采访了340余位江西籍老红军,留下近百万字采访笔记、万余张底片和300多GB的视频数据,为时代留存下一批失去便不可再生、无法复刻的长征记忆。

  九江的退休干部黄振贵,历时343天,全程徒步重走长征路。其间,写下18本、64万余字的日记,记录自己听到的长征故事,以及长征沿线的发展变化。回到家乡后,他又义务宣讲长征精神,计划到明年建军100周年时,讲满100场。

  也是在瑞金市井冈山小学,年仅11岁的曾可欣同学,每逢周末和课余,便穿上马甲站在沙洲坝的红井旁,为游客讲述“吃水不忘挖井人”的故事,累计志愿服务超200小时,接待游客千余人次。精彩的讲述,让大家赞叹:“把红井故事讲活了!”

  …………

  和君职业学院校长赖章盛,是《红星》报最后一任主编陆定一同志的外孙。近年来,依托家族革命史料,他不断走进大中小学开展红色讲座、主题座谈,累计宣讲超百场,《外公陆定一长征途中主编〈红星〉报》就是其中重要的一课。采访中,赖章盛告诉记者:“所有的讲述,只为一个初心:让长征精神活在当代青年心中,指引他们踏实走好属于自己的长征路。”

  星辰永恒,薪火相传。《红星》报虽成历史,但“红星”点亮的那束光,依然闪耀在每一段新的长征路上。

责任编辑:张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