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一响，团队里的男生就出发。 

　　从河北地质大学到那家屠宰场大约10公里。他们拎着一次性容器，站在门口等一袋还温着的猪血。 

　　血会凝固。放久了，里面的成分就变了，测出来的数据也跟着变。他们要的是刚放出来的那一袋。 

　　这样的“接血”，前后持续了3个月。除了猪血，还原剂用哪一种、生物因子用哪一种，都要一样一样试。很多材料当时买不到，还得跑很多地方。 

　　“都是团队的男生去的。”侯力筝负责另一头：把带回来的信号洗干净。 

　　用一袋袋猪血做实验

　　“一个模糊的信号，通过算法的处理，让它看得更清晰，得到更准确的数据。”这是侯力筝的研究方向——光学信号处理。 

　　2001年出生的她，是河北地质大学2024级硕士研究生，也是“光脑芯锐”学生团队的负责人。团队14个人，学什么的都有：电子信息、生物医学，还有会计学和管理学。名字是大家凑出来的：光是近红外光，脑是应用的地方，芯是那枚被塞进探头的芯片，锐是他们想做到的。 

　　他们做的是一台便携式无创脑血氧监测仪。但在测别人之前，得先知道它测得准不准——于是有了那套自己搭的实验装置，和那些从10公里外接回来的猪血。 

　　实验一次，算法要跑40个小时。 

　　“不能间断。”侯力筝说。跑完一遍，把结果拉出来看，不对，改参数，再跑40个小时。她说，最难熬的不是失败本身，是“你花了一个星期做实验，结果还不如上一次”。 

　　“当你试了一条路，发现效果反而没有上次好，再试一条，还是没有上次好。这个才是让人最崩溃的地方。” 

　　有时候她也会想：难道这些外国的先进技术，真的就无法超越了吗？ 

　　光是为了确定用哪两个波长的光，这个实验他们整整做了16次。 

　　每一次，做硬件的同学要把不同波长的激光器接到探头上，采集信号，再交给算法处理。一次40小时，一共做了16次。 

　　“做一个产品自己用”

　　2024年秋天，侯力筝接手这个项目的时候，上一届师兄留下的是一台测颈静脉血氧的仪器。 

　　“当时并没有一个完整的解决方案。”她说，“我也担心，万一做不出来怎么办。” 

　　转机在医院里。 

　　团队用3个月跑遍了京津冀十余家三甲医院，蹲在麻醉科和ICU（重症监护室），跟一线医生、护士面对面聊，记下厚厚3本临床需求笔记。 

　　医生告诉他们：颈静脉血氧不是必须的指标。麻醉科更想知道的，是病人的脑子到底缺不缺氧。 

　　2024年，脑血氧监测被列入麻醉手术中的必要监测指标。但临床上大多还在用有创检测——从颈静脉穿刺抽血。可据团队调研，并发症发生率在13%左右。 

　　进口的无创设备则是另一个极端：一台三四十万元，探头通道多、机器体积大，手术时来回挪动很不方便。更麻烦的是运动伪影——重症病人无意识地翻个身，数据就飘了，机器跟着误报。报得多了，医护人员就不再信它。 

　　“基层医院买得起，用不起。”侯力筝说。 

　　她回过一次承德老家，专门去区医院做调研。2025年，这家医院买了4台脑血氧监测设备，一台将近40万元，一共花了150万元。 

　　“我就是看，为什么这些技术突破都是国外的实验室做出来的，我们自己研究这项技术的人这么少。”她说，“年轻人比较争强好胜嘛。” 

　　“我们能不能自己做一个产品出来，就是自己用。”侯力筝说。 

　　“数据是跟人有关系的”

　　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，是一位医生随口讲的一件事。 

　　那是一个20多岁的女孩，做了一个微创手术。手术很成功。但在麻醉复苏室，没有人发现她的喉罩移位了。 

　　脑供氧不足。人没了。 

　　“跟我们一样大。”侯力筝说。 

　　采访中，她把这段话讲了两遍。第一遍，她说那个女孩“才20多岁”；第二遍，她说“跟我们一样大”。 

　　“如果麻醉复苏室里也能配一台这样的设备，”她说，“也许这样的意外就不会再发生。” 

　　在这之前，她对这项技术的感情“并没有那么多”，更多是科研的要求。这件事让她意识到，自己每天在电脑前跑的那些数据，是跟人有关系的。 

　　“一纳米一纳米地去试” 

　　要把这件事做成，得先解决光。 

　　近红外光的波长在600到900纳米之间，肉眼看不见。它能穿过颅骨、脑脊液和脑组织，再返回来。血液里的氧合血红蛋白和还原血红蛋白，吸收光的比例不一样——返回来的那束光，就带出了血氧的信息。 

　　“说起来很简单，就是一束光穿过你的大脑，然后再返回。”侯力筝说，“但在实际应用中是复杂的。” 

　　复杂在波长的选择。两个波长挨得太近，差异小得看不出来；离得太远，噪声又大。人一动，血在流，信号里全是干扰。 

　　他们最初选的是660和905纳米——市面上成熟产品用的波段。实验室买回两台进口设备，接上光谱仪，把它们的波长量了出来，先照着做，再一点点改。 

　　“一纳米一纳米地去试。”最后定在730纳米和840纳米。 

　　结果是，探测深度增加了30%，精度保持不变。侯力筝打了个比方：原来是像素很低的相机，同样的距离拍出来是糊的；现在像素提上去了，同样的距离，照片清楚了。 

　　算法这一关更难。病人翻身带来的运动伪影，是进口设备也没彻底解决的老问题。团队用了双波长近红外光谱，加上去噪算法和深度学习，拿1200余例真实临床数据去“喂”模型。 

　　最后，患者躁动状态下的测量误差被控制在3%以内，与有创金标准的相关性达0.95。 

　　硬件上，他们做了另一件事：把原本放在主机里的模块，集成到一枚更小的芯片上，挪进探头。 

　　这意味着，探头插上就能用。医院不需要再买一台主机，只要在自己的设备上装他们的软件，激活，就能读出一个人的脑血氧。 

　　针对进口设备“一体化探头”的耗材成本，他们又把探头拆成“复用式传感器+一次性医用柔性贴片”，单次耗材成本降了40%。 

　　他们给这台机器算的价，是10万元左右。 

　　团队成立5年来，这项技术获得了5项国家发明专利授权，2项核心专利进入实质审查。1篇SCI论文已经发表，还有1篇在投，修改过一次。 

　　样机进了三家医院

　　2025年2月，侯力筝作为校方代表，和河北金康安医疗器械科技有限公司、上海市胸科医院签订了三方合作协议，目标是拿到二类创新医疗器械注册证。 

　　二代样机随后进了上海市胸科医院、河北医科大学第四医院、石家庄市人民医院，在手术麻醉、重症监护、神经康复这些场景里做科研临床验证。 

　　2026年，她带着这个项目去参加“挑战杯”。指导教师是郑一博、王超然。 

　　团队14个人，专业不同，对同一个项目的理解也不同。学会计的会问：真要成立公司，法人是谁，股东怎么分，税怎么报；学医的会提醒：医疗器械注册证的周期很长，投入很大。 

　　“各种思想碰撞。”她说，最后还是得她来统筹，定方案。“众人拾柴火焰高嘛。” 

　　问她成功那一刻是什么状态。 

　　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。”她说，“就是松了一口气，如释重负。” 

　　两年多前，她刚接手时，还不知道“负责人”这三个字有多重。“现在整个人更成熟、更稳重，我也有信心，有能力去面对更大的挑战。” 

　　她喜欢一句话：“为者常成，行者常至。”“地质人用技术守护祖国的山河大地，”她说，“我们也能用同样的技术，守护国人的生命健康。” 

　　团队的实验室，灯光常亮到凌晨。那台样机摆在桌上，接上电源，屏幕上会跳出一条曲线——一个人脑子里的血氧，正被一束肉眼看不见的光，一点一点读出来。（记者 姜文山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