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青年网讯(记者 蔺洁丽 通讯员 张晓敏 孙继武)“7011请示起飞!” 西北某基地,春风掠过跑道,一架战机蓄势待发。空军某部试飞员郑昕安(化名)扣紧头盔、戴好面罩,指尖在仪表板上快速跳动,完成起飞前的最后检查。
“可以起飞!” 指令发出的刹那,郑昕安稳稳推动油门,战鹰呼啸升空,冲破厚重云层,直奔既定空域。
空军试飞员,是“刀尖上的舞者”,更是以生命探极限、以智慧铸国器的特殊群体。今年,是郑昕安试飞的第十三个年头,作为“英雄试飞大队”的一员,这样的飞行任务,他已完成不下百次。
然而,每一次推杆起飞,都不只是技术的重复;每一次穿越云层,都是一次对未知险境的赴约。在他身后,有一段关于信仰与牺牲的故事,而郑昕安的传承与接力,要从他第一次走进部队史馆说起。
一包烟里的传承
1952年,试飞部队正式组建。从此,这支部队的每一个人都把自己的前途与国家民族的命运紧紧相连,先后孕育了滑俊、王昂、黄炳新、李中华等一代代试飞英模。而郑昕安,正是这份荣光与使命的传承者。
2013 年,怀揣强军梦的郑昕安走进试飞部队,史馆的一堂课,让他读懂 “试飞员”三个字的千钧重量。

郑昕安与英烈墙。受访者供图
“这里每一个名字,都曾和你们一样年轻,都肩负着同样的使命。”滑俊、王昂、黄炳新、李中华……跟随队长的声音,他的目光在“英雄墙”和“英烈墙”上久久停留,一个个闪光的名字背后,是一次次突破极限的飞行,是一串串载入史册的功勋。那时,奉献与牺牲的种子,也在郑昕安的心底扎了根。
2014年,一次极限性能试飞,突发重大险情,两位战友不幸牺牲。要破解事故症结,必须进行“等效置换试验”——驾驶同型战机飞至事故临界状态,这无异于再闯“鬼门关”。
关键时刻,郑昕安的师父与一位老队员挺身而出。临行前,师父往飞行服里塞了一包烟,语气平静地对郑昕安说:“队里的老传统,这包带上天,另一包留家了。”那时他还不懂,那包留家的烟,是师父与妻子的生死约定:任务成功,就抽这包庆功;若是没回来,就当给她留个念想。
数小时后,战机平安归来。师父走下舷梯,掏出那包被汗水浸透的烟,拆开分给围上来的战友。那一刻,郑昕安忽然懂了:英雄墙的荣光与英烈墙的忠魂,从来都不是割裂的。它们共同镌刻着“为国试剑”的忠诚与无畏,这份精神,顺着岁月脉络,在一代代试飞员手中悄悄传承。
生死间的青春答卷
试飞员的字典里,没有“普通”二字。每一次起飞都是向极限冲锋,每一次升空都是一场未知的考验。郑昕安有一个习惯,执行任务前,他都会朝史馆的方向望一眼,在他看来,那两面墙,是起点,也是坐标;是过往,也是当下。
2020年的实弹靶试,是郑昕安记忆中最惊心动魄的瞬间。他驾驶战机加速至最大表速,按程序发射导弹后,意外骤然发生:导弹飞行姿态不稳,航迹异常靠近载机,紧接着突然解体,数块燃烧的碎片直扑座舱。

2016年试飞员驾驶国产新机亮相。受访者供图
“脱离!脱离!”耳机里的指令急促,他瞬间向左压坡度规避,整套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迟疑。事后数据显示,导弹发射3.9秒后失控解体,距飞机仅200多米——若规避动作再晚0.5秒,便是机毁人亡的结局。
惊魂甫定,考验却远未结束。平安落地后,指挥员关切询问,是否能执行下一个重要试验任务。“没问题,继续!” 郑昕安的回答毫不犹豫。因为他知道,云层变幻,发射窗口转瞬即逝,稍有迟疑便会错失来之不易的试验时机。
半小时后,他再次升空。在与战友的密切配合下,沉稳完成每一个操作,最终导弹精准命中目标。这份临危不惧的从容,便是试飞员用青春书写的答案。
如果说特情处置是被动应战,极限过载试飞就是主动向生理和装备极限发起挑战。为摸清某型导弹极限发射边界,试飞员要在极限过载环境下完成发射动作:“胸口像压着千斤巨石,面部肌肉被强力拉扯得扭曲变形,眼球几乎要凸出来,腹部和腿部瞬间失去知觉,整个人仿佛坠入无边黑暗。”回忆起当时的场景,郑昕安像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大过载时,血往下涌,眼前发黑。只能咬死牙关,盯紧参数,等那个峰值过去。”郑昕安说,模拟训练中,他们每次都要冲击二三十次极限过载,飞行靴里能倒出汗水,双腿布满出血点,可没有人退缩。
从被动避险到主动冲锋,支撑他们的信念始终如一:自己多扛一次极限,国产战机就多一份安全,祖国的空天就多一道屏障。
新时代试飞员的担当
“试飞员不是简单的‘试飞者’,更是我们设计队伍里不可或缺的一员。” 运-20总设计师唐长红院士的这句话,是新时代试飞员群体的真实写照。从第一代的“勇气型”、第二代的“技术型”,到如今的“专家型”,试飞员的转型,见证着中国航空工业的跨越式发展,也诠释着青春担当的新内涵。
2018 年,郑昕安与战友承担某新型战机长航时试飞任务。数小时不间断飞行,他始终保持高度专注,仔细记录每一个细微的参数变化,哪怕眼睛布满血丝,也从未有一丝松懈。战机平稳着陆时,他第一时间交出的,不仅是“任务顺利完成”的报告,更是为新机的实战化应用提供了关键支撑的“第一手”极限数据。
“在试飞部队,‘会飞’只是起点。”郑昕安说,试飞员的勇敢,从来都不是匹夫之勇,而是带着智慧的理性勇敢;他们的担当,也从来不止于勇闯蓝天,更在于深度参与装备设计,让每一架战机都更贴合实战、更具战力。
而这样的深度参与,早已由老一辈试飞员树立了标杆。郑昕安的师父作为某型战机试飞负责人,始终坚持“作战牵引、试飞验证”,与科研工程师深度融合。他发现战机座舱油门杆位置不合理,高强度飞行时容易误触,便带着20多架次的飞行记录,和工程师一起反复调试,将其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。这一改进,后来被用到了所有同型机上。
任务后的复盘会,常是试飞员与设计人员的“技术交锋”。他们不是简单的争执,而是针对试飞中发现的问题,用精湛的飞行技术和广博的工程理论,提出具体可行的解决办法。郑昕安说:“好数据,是飞出来的,更是‘争’出来的。”
这种“试飞员+工程师”的协同模式,让装备从设计之初就紧扣实战,也让试飞员从“任务执行者”真正变成了“装备设计者”。他们用智慧为强军赋能,用深耕让勇气更有力量,这是新时代青年的担当,也是属于试飞员的别样青春。
如今,郑昕安也带起了徒弟。他常领年轻人去看那两面墙,讲墙上的名字,和那些惊心动魄的特情故事。跑道上的战鹰,换了又换。唯有那面墙,始终静静矗立;唯有那句“只把此生许空天”的誓言,从未改变。